时间:2008年11月29日
地点:世纪墙美术馆
学术主持:朱其
策划:李国昌、温普林
与会人员:
邹跃进、温普林、王南溟、何桂彦、盛葳、杜曦云、李杨(导演)、孙平、崔宪基、蒋迪、王华祥、黄继苏、贾世全、夏榆
关键词:底层、性、艺术家、权力
只是一种身份的角色
朱其: 反映底层社会的艺术应该是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的,最早是“纪实摄影”,像赵铁林拍的“南方妓女”。到90年代中期,就有了一些独立纪录片,比如王兵拍的《铁西区》、杜海滨拍的《铁道沿线》。现在我们美术界也开始有人做,像张建华做的雕塑,包括用观念艺术形式做一些“农民工”题材的艺术家。实际上这条线从邓小平南巡前后已经开始了,但是一直也没有真正地形成一个比较自觉的讨论。
邹跃进:我最大的感受是想起了《收租院》。就你的创作思路,我想了一下,特别类似于60年代中期要向人民进行阶级教育的雕塑家们所想的,怎么样还原阶级压迫的历史。如果换句话讲,就是继承了毛泽东时代的艺术,但是方法、内容不一样。那时候是“家史”、“村史”,还有“厂史”,你的作品就达到了这种效果,利用了这种方法。70年代,中央美院雕塑系在西藏做了一个《农奴愤》,那个就差一些,显得比较西方化,是英雄式的那种,像舞台一样,而《收租院》却比较真实。这里面就有一个问题出现了,你完全是出自个人的感受,并没有想到《收租院》和《农奴愤》。
张建华:我熟悉《收租院》,我觉得那是一种“虚假的真实”。
邹跃进:当时的人企图的是希望做成旧社会就是那样的,至于你今天怎么评价是另外一回事。不管是说成虚伪的还是什么,你当时超越他了吗?因为他做的是过去的历史,你做的就是当下的,我们到任何城市都能看到。
张建华:原来我和温老师聊过一回,《收租院》的“地牢”就是“地库”,那个“地牢”根本不存在,是刘文彩一个仓库。
邹跃进:这是意识形态的问题。我的意思是他的企图和你的企图是一样的,就是让你感觉到真实,激发阶级仇恨,然后想我不再回到旧社会,要热爱社会主义。你的目的是让人感觉真实就发生在眼前,其实也是唤起你的现实意义。我觉得这个思路有类似性,当然千万别认为《收租院》不好,迄今为止《收租院》还是一个经典作品,它比《农奴愤》要好。
第二个感觉,就是在重新唤起阶级意识,这一点应该是政治意识。这次我去韩国一位雕塑家也跟我讲,他说:“韩国只有三种人:最富有的人、一般的人、穷人。”他说:“中国有几十个阶层。”这就是他对中国的一个感受。所以,我想从政治的角度上来讲,尽管你没有这么说,但是我觉得有一种阶级意识存在。这个“阶级”不代表一种政治利益。就是毛泽东、马克思也好,他们强调的“阶级”是代表了一种政治力量,他们会颠覆这个世界,但是你能够唤起“阶级意识”,但是这种人并没有颠覆这个世界的政治力量,或者是没有作为一种阶级而存在的力量。也就是西方马克思所说的进入消费社会以后,工人阶级实际上也被招安了,已经不是一种政治力量,没有阶级力量了。
当然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,我个人的观点,你的作品还是带有一种人道主义对底层人的关怀。尽管你说不关怀,但是我觉得你既然呈现他们,就要有一个理由。那么这个理由是什么?就是让人们正视这样一种现实,正视这样一种社会存在。因为你的作品是有相互性的,比如矿工、民工、小姐,他们有相互需要。换句话说这种“小姐”实际上就是“民工”,哪个地方砌房子,哪个地方小姐就最多。我想,作为作品如果从理论上概括的话,概括到这个程度肯定是不够的。我们说能唤起一种阶级意识,或者是对现实有一种思考。那么另一方面他们又不代表一种政治力量。我们从他们身上看不到觉醒,或者是新的东西。这就涉及到另一个问题,反过来讲,你不是“马克思”,你是一个“艺术家”。
那么“嫖客”和“小姐”,只是一种身份的角色,我个人认为他们不是主体。“身份”和主体是有差距的,是不一样的。所谓的主体性是表示他人格的合理性,存在的合理性等等一些东西。这里面有一个缺失“主体性”思考的问题,到底谁应该是主体,或者是怎么来反思这个主体。
朱其:我觉得邹老师说的定位还是很接近的,就是“人道主义”。以前的无产阶级有一个表达的系统。比如梵高那个时候画的一些东西,属于宗教“人道主义”;俄罗斯19世纪中期是“民粹主义”;20世纪初就是无产阶级文艺,进入一个无产阶级意识层次的艺术时期。上世纪二、三十年代,中国、苏联、日本都有过。我们在思想意识和艺术观念上是否超越了那个时期?现在来看还不一定。
“阶级分析法”的解读方式
黄纪苏: 坦率地说,从70年代末开始看公共美展,然后80年代看陈逸飞的展览。我对美术界有一种非常蔑视的感觉,我觉得特别无聊。给我的这种感觉就是“一室两厅前后卫”。“一室”就是画家画出来的画在工作室,然后就是画商的展厅,富人的客厅。所谓“前卫”就是搞先锋,基本上就是西方那一套东西在玩耍,这种“前卫”和“后卫”差不多,进的就是厕所、卫生间。
王南溟: 刚才提到关于“弱势群体”这样一种作品的评价问题。我们在讨论一个话题的时候,理论是在不停地转换,解读系统也是在不停地分化和组合的。往往我们对弱势群体的关怀有几种:一种从人文主义传统来关怀。人文主义传统主张的是同情弱者,然后希望社会都同情弱者,是用一种感情色彩的方式,用人文的一种激情来唤醒大家对这种问题的关注。这一点我们以往的一些人文学科背景的人都会有,尤其是文学作家,是文学化的一种情感的语言。邹跃进刚才的发言是用毛泽东理论对张建华的作品进行解读,其实也是用“阶级分析法”对他进行解读的方式。
邹跃进:我说没有达到。
王南溟:“没有达到”是因为你用毛泽东理论批判张建华,等于你对张建华的解读就有两种背景了。假如从我的观点来看,我不会从上述两种方法进行解读,我只会从自由社会理论的方法来解读。他跟毛泽东理论的区别在哪里?他不是说假定、锁定一个弱势群体,他不是说我要用一个弱势群体来推翻一个强势群体。而是说弱势群体如何在这个社会上得到应当得到的权利,用什么样的法律来保障他们应该得到的权利。比如说,弱势群体有矿工,或者是他做了一个事情被抓的事件,本身也是反映了“妓女”有没有合法权?随着这样一种理论逐渐的展开,对艺术系统的评价系统,越来越分化。最近谈批评方法论的人比较多,但是具体落实到一个点上,就是到底用什么样的方法论进行评论?其实我们远远没有深入下去。就是:你在自己的系统评论里面如何建构对这样一种作品的解读?
邹跃进:自由社会理论的前提,是认定一个社会的结构中必然有强势和弱势。但是我觉得它没有追问的一个问题就是弱势和强势是由什么造成的。而这个问题在马克思主义这条线上追问的更多一些。我的看法是要超越自由主义的理论模式,这也是我和王南溟不一样的地方。
王南溟: 我认为自由社会理论核心的理念和马克思主义理论是一样的。所以很多自由社会理论是和左派思想一脉相承,关键是取决于哪里?自由社会理论有时偏左有时偏右。偏右的,他希望用一种渐进的方式推动社会各个阶层的公正和正义;偏左的,希望用国家干预的方式让社会达到一定的平衡。假如说用毛泽东思想来衡量,我们铲除一些阶级的差别,铲除一些强势和弱势的差别。实际上这种铲除,到最后就变成一个人的强权了,而让所有人都成为弱势的群体,这就是国际共产,以及毛泽东理论给我们的教训。
朱其:我倒不那样认为,我觉得毛泽东没有什么理论,他的很多理论都是对马克思、列宁、俄罗斯以前的民粹主义的一些政策拼凑的一个结果。我们在中国谈马克思主义还是比较笼统的,我觉得马克思有一句很关键的话,他说:当旧的生产关系还有它适用余地的时候,还没有完全不需要它的时候,它不会很快退出;那么新的社会制度和生产关系,它产生的土壤还没有形成的时候,它也不会提前形成。我倒觉得列宁属于一种很激进的共产主义。他主张超越现阶段,就是当一个国家的人口没有达到大部分是工人的时候,就要提前实现工业社会主义;当底层阶级和中产阶级的意识还没有觉醒的时候,就要提前进入共产主义,他是一个超越。他是用激进的共产主义,就是阶级斗争去夺取国家政权。我觉得毛泽东在这部分其实是“列宁主义”。
做“性”是比较暴力的
温普林:艺术家解决不了社会问题,但是艺术家能提出问题,如果连这个权利都没有,那就很尴尬。我觉得张建华的作品主要的特点就是不舒服。让资产阶级不舒服,让体制不舒服,让媒体不舒服。那么多光鲜的东西,像这种不舒服的东西很少。
朱其:我去年曾经和人争论过一次关于张建华的雕塑。那个人说:“你为什么觉得张建华的作品好,他的雕塑技术也不好啊。”我说:“你从张建华的雕塑里面能看到那个群体的灵魂挣扎的东西,很多雕塑没有这个东西。”美院有一个雕塑家叫梁硕,他也是做农民工的,但他把农民工给小资化了。
温普林:主要是漫画化、卡通化,而且去掉了真正的痛苦、苦难的东西。
盛葳: 还有一个问题,在这里谈现实主义,如果从马克思主义,或者从人文主义这个角度来看待张建华的艺术作品,我觉得有一种很危险的倾向,就是把他拉回到原来的老现实主义的路上,最后变成了“同情就是艺术”,怎么样反映这个现象就变成了艺术。这很简单化,这是原来最早的现实主义的观点。我记得第三届柏林双年展有一件作品,是表现东德时期的制服,有一个女工人在她们的衣袖不显眼的角落绣上一朵花,这就有一种裂缝,不是直接对社会做出的反映,很个人化,但是又不能说没有意义。
何桂彦:所谓的底层人他们本身是不具有发言权的。这种反映的背后,可能潜在着西方式的话语。中国的艺术家在抓住这些现实的时候,有没有一种策略?首先,西方的艺术观念对现实的把握,对底层的把握,这是其一;其二,就是我们的这种视角是一个知识分子的,还是人文艺术家的;其三,我们把西方和艺术家的自我意识放开,现实本身就是力量。就是把自己的主体性降到最低,这种现实主义的方式,这种反映当代艺术的方式是否会成立?我就觉得这三种方式里面,都会有。但是问题复杂就复杂在这里,如果作为本人,我觉得是非常非常好的。但是一旦这个作品进入传播,进入学术评论,进入公众视野的时候,这个作品本身的复杂性和策略性就会显现出来。
王华祥:我觉得我们有很多相似之处。这个相似,除了题材上面的,我也做“性”,孙平也是,在中国咱们三个做“性”是比较暴力的。先说一下,我为什么要做这个“性”?从我来体会孙平和张建华,因为中国人一直活在一种文化当中,只要是读过书的人,都会觉得文化是特别了不起的东西。我们在文化里面雅俗,觉得知识分子是高的东西。
朱其:我有一点感受,就是看你怎么崇高地看待这个事情。同时我的内心也会有一些东西,我们都不是圣人,但要坚持一点,就是面对真实、拯救自己。有可能的话也对社会进步起到一点作用,我想这是我们大家能够做到的。
|